撰文/黄月秀
在现代医疗实践中,静脉输液是抢救生命、治疗疾病不可或缺的关键手段。然而,当一根细小的导管刺破皮肤屏障,留置于血管之内时,它在输送药物的同时,也可能悄然为一种极其危险的敌人——“超级细菌”,打开一条直通生命核心的入侵通道。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全球医院感染预防与控制(IPC)体系中一个持续存在的严峻挑战。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入侵通道,在医学上有着明确的定义:血管内导管。从外周静脉留置针到深静脉置管(CVC),它们的设计初衷是避免反复穿刺给患者带来的痛苦,并为危重症患者建立稳定的药物、营养及监测通路。但其本质,是在皮肤上制造了一个持续存在的人为“破口”。皮肤的完整性是抵御外界病原体入侵的第一道物理屏障,一旦这道屏障被导管突破,就相当于为外界微生物,包括我们皮肤表面定植的菌群,修建了一条直达血液循环系统的潜在“高速公路”。
在这条“高速公路”上伺机待发的,正是那些在临床上被称为“多重耐药菌”(MDR)的“超级细菌”。如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MRSA)、耐万古霉素肠球菌(VRE)等。医院作为抗菌药物使用最集中的场所,是这些耐药菌株筛选、进化和传播的“大本营”。一旦感染这类细菌,常规抗菌药物往往失效,治疗将变得极其困难,甚至面临无药可用的绝境。
当这条“高速公路”与“超级细菌”相遇,极易酿成一种严重的医院获得性感染——导管相关血流感染(CRBSI)。这是一个严格界定的医学概念,指携带血管内导管的患者出现菌血症或真菌血症,并有临床证据(如发热、寒战、低血压)支持,且实验室微生物学检查证实导管是血流感染的来源。其发生机制复杂,细菌可通过多种途径入侵:或在置管时随导管一同进入,或从患者皮肤的穿刺点沿着导管外壁“爬行”入血,或通过被污染的输液接头、液体侵入导管内腔。
必须强调的是,在现代医疗体系中,任何一起医院感染都绝非小事,它直接反映了医疗质量和患者安全管理的水平。预防CRBSI是所有医疗机构感染控制工作的重中之重,是核心的医疗安全目标之一。例如,中心静脉置管必须在最大无菌屏障的条件下进行;操作者的手卫生、皮肤消毒(需使用含氯己定等高效消毒剂并等待其充分干燥)、穿刺点的无菌敷料维护,都有明确的时间和流程要求。任何偏离这些规范的行为,都会显著增加感染风险,一旦因此导致感染,将被视为一项严重的医疗质量缺陷,甚至可能构成医疗安全事件,需要进行根因分析并承担相应责任。
即便在如此严格的防控体系下,CRBSI的风险也无法被彻底消除,尤其是在免疫功能低下的重症患者群体中。这引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临床决策问题:我们是否真的需要如此频繁地建立并维持这条“通道”?世界卫生组织及各国诊疗指南均强调了抗菌药物合理应用及给药途径选择的原则——“能口服不肌注,能肌注不输液”。这意味着静脉输液是最后的给药选择,而非首选。其应用指征非常明确:仅限于患者无法口服、病情危重需要药物迅速起效或某些药物只能通过静脉途径给药等情况。对于大多数病情稳定、胃肠功能正常的患者,口服药物不仅同样有效,而且能从根本上避免CRBIA等严重并发症的风险。过度依赖以及不必要的静脉输液,不仅是医疗资源的浪费,更是将患者置于不必要的风险之中。
因此,患者和家属需要与医护人员共同构建一道坚固的安全防线。首先,应建立科学的就医观念,充分信任并尊重医生的专业判断。其次,若确实需要留置静脉导管,则必须成为自身安全的第一责任人:严格保护穿刺点,保持其清洁干燥,避免沾水、触摸和搔抓;一旦发现异常立即报告医护人员。医患双方应就导管留置的必要性和时限进行充分沟通,一旦治疗不再需要,应尽早拔除,因为留置时间越长,感染风险越高。
总而言之,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每一项侵入性医疗操作都是一次风险与获益的权衡。真正守护我们健康的,不是对“打吊针”的盲目崇拜,而是对医疗原则的严格遵守、对潜在风险的科学认知,以及医患之间的紧密合作。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享受现代医学进步带来的益处时,最大限度地规避风险,共同抵御“超级细菌”的致命入侵。
(单位:应急管理部北戴河康复院,市:河北省秦皇岛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