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马慧菲

凌晨三点，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PICU的寂静。我一个激灵从护士站的椅子上弹起来，冲向3号床——那个刚满周岁的脓毒症宝宝。

“心率骤降！氧饱和度82%！”我一边报着数据，一边迅速按下床头的急救呼叫铃。手指触到孩子皮肤的瞬间，心揪成了一团——明明半小时前巡视时还温热的小身体，此刻竟像块冰疙瘩。我立刻解开他的衣服，双手交叠按在那小小的胸膛上，开始胸外按压。每一次按压都要精准控制力度，既要让心脏有效收缩，又不能伤到稚嫩的肋骨。

监护仪上的数字像调皮的精灵般跳跃不定，旁边的呼吸机发出沉重的喘息声。医生带着抢救团队飞奔而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孩子脸上晃动，气管插管的管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肾上腺素1:10000，0.3毫升静推！”医生的声音冷静得像冰，我却听得手心冒汗。

抢救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监护仪的警报声、按压的节奏声和大家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当孩子的心率终于回升到100次/分时，看着那重新平稳跳动的曲线，我扶着墙壁深吸一口气，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这就是我工作的日常，在儿科重症监护室（PICU）里，每一天都是与死神的赛跑。这里的孩子最小的刚出生几天，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岁，他们大多都要用到呼吸机、胃管、各种引流管，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像被蛛网包裹的小天使。我们护士站的墙上挂着时钟，红色的秒针一圈圈转动，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生死之别。

白班的工作从晨间交接开始就充满挑战。“4床今早7点体温38.5℃，昨晚尿量230毫升，呼吸机参数调整过两次……”夜班护士的声音带着疲惫，我们围在病床旁，目光扫过每个孩子的监护仪数据、皮肤颜色、管路通畅情况。看似简单的交接，实则是对每个生命细节的精准把控，任何一个疏漏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给孩子做护理时，力道的拿捏是门大学问。给早产儿吸痰，吸管插入的深度要精确到毫米，吸力大小要像对待易碎的琉璃；给术后患儿翻身，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人稳住管路，一人轻柔转动身体，避免牵拉造成疼痛。

但身体的劳累远不及心理的煎熬。记得有个患白血病的小姑娘，化疗后头发掉光了，每次给她扎针都要哄半天：“朵朵最勇敢了，打完针我们就能吃草莓蛋糕啦。”可当看到她因为疼痛咬着嘴唇，大眼睛里含着泪却不吭声时，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有次夜班，我偷偷给她编了个彩色的纸花环戴在头上，她虚弱地笑了，说：“护士姐姐，我像小仙女吗？”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与家长的沟通更是一门需要耐心和智慧的学问。PICU实行无陪护制度，家长每天只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焦虑和思念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们。有个孩子的爸爸每天都守在门口隔着玻璃看孩子，短短几天就瘦了十几斤。我每次路过都会停下脚步，给他讲讲孩子当天的情况：“今天宝宝喝了50毫升奶呢”“刚才睁眼睛看我了”，哪怕只是些微小的进步，也能让家长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最难忘的是处理家长的情绪崩溃。有个早产儿的妈妈因为孩子反复感染，在走廊里失声痛哭。我把她扶到休息区，递上温水和纸巾，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宝宝现在在努力长大，我们都在陪着他。您看，他今天又多喝了10毫升奶，这就是进步呀。”等她情绪平复些，我拿出手机里存的孩子照片——那是趁孩子清醒时拍的，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您看，他在跟我们一起加油呢。”

夜班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凌晨四点到六点是最考验意志力的时段，但我们不能有丝毫松懈，每小时一次的巡视雷打不动。轻轻拉开暖箱的观察窗，用手电筒照着看孩子的呼吸是否平稳，摸摸暖箱的温度，检查输液管有没有回血。

抢救成功后的清晨总是格外美好。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洒在孩子们熟睡的脸上，看着监护仪上平稳的曲线，听着呼吸机规律的送气声，疲惫感会被一种奇妙的幸福感取代。

这就是我的工作，24小时待命，随时准备与死神赛跑。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每当看到曾经濒危的孩子康复出院，被家长抱在怀里露出笑容，我就知道，这份辛苦而光荣的事业，值得我用一生去守护。

（单位：广西壮族自治区妇幼保健院，省市：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